尚永琪︱六镇青年的宕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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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世纪北边六镇豪强酋帅社会地位演变研究》
薛海波著
中华书局
2020年4月版
501页,7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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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尚永琪


开读薛海波所著《5—6世纪北边六镇豪强酋帅社会地位演变研究》的那天,正好是五四青年节,这个问题就在我脑海中一晃而过。在王朝调换的刀光剑影中纷纷倒下的古代青年们,往往都不外是汗青大戏的配景板上无关紧要的空中阁楼。能登上汗青的大舞台被后人知道,说起或敬仰的人物究竟少之又少——在他们成“名”之前,他们的名就如沙土一样覆没在红尘迷雾中。

不外,北魏时期的六镇青年们照样台甫鼎鼎的一个群体,他们在乱世的边陲区域以粗鄙豪横的形象强势出镜。他们中的典型代表,既有以作乱者首脑揭竿而起的破六韩拔陵,又有在六镇暴乱中崛起、二十七岁就称霸关陇的北周奠定人宇文泰,三十八岁占领华北、竖立东魏的高欢。这是一群在青年时代咆哮往来的马背人物。他们当然不是渐渐老者,在捐躯疆场的边境线上,他们都是在气血虎贲的青年时期留下了最强的音符。

六镇青年们赖以留名青史的汗青舞台六镇,是北朝汗青上农牧接壤地带最具悲壮意义的军事拉锯地带。五世纪中叶,北魏为匹敌北部边陲草原柔然势力的侵扰,在漠南器材一千五百公里长的交通线上,沿阴山北麓陆续设置了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个防御性军事碉堡,既作为平时的防御性关隘,也充任战时的策应性据点。蒙古高原上的“漠南”六镇,是个“盛夏雨雪,大风扬沙”的吃力寒之地,空旷荒凉,蝗灾时发,生存前提相当恶劣。

恶劣的生存情况、主要的地舆位置,使北魏必然要找人世代镇守六镇。这是汗青学家一向追寻的问题。如薛海波所论,在大同盆地过上宫殿安泰生活的北魏鲜卑勋贵不会自我牺牲般的迁回漠南,深深扎根华夏的汉族世家富家北魏又呼吁不动,是以,北魏国度只能将没有资格实力与朝廷叫板,但仍尽忠于朝廷的中基层仕宦武士、地位不高的部落酋长、以及征服的高车、匈奴等胡族部落甚至罪犯迁至六镇,用军镇体系强行在戍堡表里,组建了一个鲜卑化、胡风最盛的胡族部落社会。镇城是六镇军事、政治、经济中心,被北魏朝廷派到镇城之内的镇将及其亲随构成的武官集体,是这个军镇体系社会的焦点力量,他们把握着此地的所有主要资源,高车等浩瀚胡族部落成员充任镇民环绕镇城戍守,他们是六镇兵员赋役的承担者。镇将与镇民组成了这个奇特的军镇社会中的金字塔统治体系。

迁到六镇意味着远离平城朝廷,原有的社会关系也逐渐疏远,以至最终隔离。在北魏朝廷的权力分派中,六镇镇将和镇民就是戍守北边的边防军,天然也就处于北魏统治集体的边缘位置。孝文帝汉化改造、迁都洛阳后,北魏朝廷致力于边境南拓,原本需要输送给六镇的物资大量被调往南方。受限于天然地舆前提六镇又做不到经济上自给自足,自宣武帝元恪即位(500)后,北部边镇物资粮草一再求助,镇将、军吏、部
落酋长纷纷行使手中权力,争夺原本很有限的经济资源,贪腐凶残,镇人生存艰辛。直至正光五年(524)三月,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聚众反,杀镇将,号真王元年,六镇事件爆发,敲响了北魏王朝的丧钟,开启了西魏北周、东魏北齐的王朝更替,没有出路、仍要“澄清世界”的高欢、宇文泰等新一代六镇青年,起头了凤凰涅槃式的暴力新生。

无论是年青年头的镇将,照样在六镇周边生息斗争的镇兵布衣,他们的人生原本是被特别定格在军镇体系下的卫国戍边者,是一个“少年不得从师”的尚武少文的群体,掉队于汉化的“时代潮水”。与北魏朝廷在经济文化上的华夏化和轨制上的州郡化历程相反,六镇青年仍在僵化的军镇体系中消磨贵重的芳华岁月。一场为生存而战的镇人暴乱,将六镇豪帅群体推上了人生的快车道,看到了立功立业的曙光。强悍的斗争力和雄厚的人马,六镇青年们一再在华北平原起兵建政,但都老是失败,直至被最有能力掌握北魏政局的契胡酋长尔朱荣吸纳收编后,这些在华北东冲西杀的六镇青年们才解脱了为生存而战的渺茫,由朴实的“澄清世界”志向,形成了切和时代脉搏“匡扶魏室”的政治理念。由此,武川、怀朔等六镇豪帅终于走到了终结北魏、开启隋唐的汗青门口。这是薛海波在其著作中为我们所梳理构建的此段汗青历程的逻辑脉络。

薛海波所重点存眷的,恰是这批六镇的青年势力是若何由豪帅演变为勋贵阶级的汗青细节、演进节点和政局影响。究竟,六镇暴乱是北魏王朝走向消亡的主要转折点,以高欢、宇文泰为代表的六镇青年所建的东魏北齐、西魏北周,继续成长了孝文帝的汉化改造办法,顺应了民族融合、统一的汗青成长趋势,鞭策了华北农耕区的成长、开创了府兵制等要害性的轨制、产生了关陇集体这一中古中国政坛的主导性势力。这是一次中古史的烟花高光,持续爆燃的灿烂时代,是胡汉体系融合的北朝轨制与社会文化成长的一个主要阶段。六镇暴乱将那些原本悄然无闻的边镇青年武夫推上了汗青的前台,但关于他们的人生细节和宕荡进程,需要更精微的描摹、显现和剖析。

薛海波此著的议题首要集中在五个方面:北魏后期六镇豪帅的社会地位、六镇暴乱后六镇豪帅社会地位的上升、西魏北周武川豪帅的勋贵地位、东魏北齐怀朔豪帅的勋贵地位、六镇豪帅后辈地位的转变与北朝末年政局动荡,其最终的目的是要追寻六镇豪帅与北朝后期政治史成长之间的因果关系。

求实而言,薛海波对正史文献记载中关系性要素的整合剖析是对照复杂的,必然水平上是把涣散在分歧人物列传和表志之中的材料,按人物、时间和事件的逻辑和顺序拼接在一路后,来还原其时的汗青场景,或许更正确地说是透视隐含在汗青场景背后的时代好处和短长关系。

政治史当然首先是好处的汗青,更是掌握的汗青。这是一个好处分派场,表里亲疏是相当坚硬的硬通货,在分歧时段、分歧集体的权力和好处的分配场中,都有哪些人进入了中心圈层,获得了什么样的政治或军事好处,是至关主要的问题。薛海波很灵敏地选择了六镇豪帅的婚姻关系、胡族将领的赐性与军阶、授爵与号角、官职与等级、食禄、参战、处所权力分派、军事集体构成人员等问题,在分歧的时段落实到具体的个别,这是一个相当精微化的工作。著作中不只凭据史料整顿出了分歧时期、分歧集体的六镇青年的好处详表,并且对其间的汗青逻辑关系与政治成长走向做了科学的剖析。

王汎森师长曾用“潜流”这个词来描摹隐含在主流汗青记载后背的那些条理、脉络与场景,“描述一个时代、一个社会,除了主调之外,还应包罗潜流在内的很多竞合力量”。我当然不克生硬地说薛海波此书是在还原或寻找一条汗青的“潜流”,事实上,这是一个相当主流的研究,是对古代政治史的现代脑筋式纵横捭阖。但对主流史料精美化阅读剖析和主流研究体式的郑重推进,的确会消解远大叙事的生硬架构或为其增补柔软骨血。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薛海波的这本著作完全能够懂得为一个有意义的“潜流”,他经由对权势集体的婚媾关系、政治好处分派细节的近乎数学换算的一一排比,让我们看到了六镇青年在跌宕升沉的汗青大水中的人生细节和命运起色。能够自信地说,在北朝个别的社会史材料缺乏的配景下,关于六镇青年的社会史构建,也是相当成功的。



尚永琪
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汗青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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